沙市码头那些事
沙市自古商贸繁荣， 沙市码头一直是湘鄂农副产品聚集地， 川黔山货的集散地， 还是南丝绸之路的要冲。至明中叶，它已成为全国55大工商城市之一， 清咸丰年间， 这里众商云集， 税款丰厚， 落地捐次于汉口。到了明末， 沙市 “列巷99条， 每行占一巷”， 称为富庶之地。据 《沙市市志》 记载， 日本早已觊觎这块宝地， 许多年以来， 派了大量的政治经济军事人员前来刺探各类情报， 称沙市 “水陆俱殷实”。1878年4月， 汉口宜昌线开航， 为沙市轮船运输之始， 同年， 英商轮船赴宜昌途经沙市， 停泊在江面， 为外轮次停靠沙市。1894年爆发甲午战， 1895年， 不平等的 《中日马关条约》 辟沙市、 重庆、 苏州、杭州为通商口岸， 二年3月设立日本国领事馆， 日本人开始在沙市划租界， 开商店， 办工厂。
那时， 外国轮船在由汉口开往宜昌时， 都在沙市停留一段时间， 既可储备粮食蔬菜， 又能方便旅客上下船。是沙市由于没有适用的码头及趸船， 轮船能停泊在江心。从当时的照片可以看到， 这些轮船大都高五层， 外围用的是铁栏杆， 上面挂着几个救生圈， 桅杆上飘着五颜六色的各国旗帜， 几个洋人还用望远镜窥视码头。沙市的小木筏子一般都有船蓬， 划浆人在里面操作， 前面则载客和堆货。见一小船摇摇晃晃划到轮船边， 有的将外轮所需的食物送上船， 有的接送上下旅客， 还有的则将轮船上的货物一件件搬上小蓬船， 再慢慢划到江边， 由码头工人扛上岸。遇上风浪天， 小船十分危险， 码头时有事故发生。
沙市四码头开埠以来一直很热闹， 每天上上下下的人和货物不少， 外国的煤油、 药材、 玻璃制品、 金银器、 火柴等等， 大量涌进沙市， 而从码头到江堤这一段显得有点冷清。日本人借马关条款， 在沙市建立租界， 提出占地八百丈， 后看中了大堤外竹架子码头地段， 也是现今四码头至日化总厂从江边到江堤这一片。后来一直称这里为洋码头。
建在洋码头的日本领事馆主楼为两层， 尖顶红瓦， 五个半圆形开间， 白色护栏， 八步台阶， 门前栽有许多树木， 附楼比主楼还要高大， 整幢建筑显得气派、 典雅。沙市海关则由多重房屋组成， 主建筑呈四方形， 四周都是敞开的半圆门， 也是两层。外用围墙隔离， 大门狭小， 屋顶上有两个烟囱似的东西，不知是用于通风还是壁炉取暖。
租界设立后， 日本人还将江堤内的商贩、 手工作坊强行迁往四码头， 便于直接统治和压榨。随着人员的聚集和商铺的扎堆， 这里开始繁荣起来。码头工人的号子声也整天不绝于耳。
沙市的码头见证过外国商船的庞大， 承受过日本军舰的火炮; 见证过列强的欺凌， 承受过洪水的侵袭; 见证过渡江军民的英勇， 承受过百年商埠由兴而衰、 由衰而兴的艰辛。
沙市的码头原为自然滩坡， 1788年， 清政府在观音矶至水线房一带修建码头驳岸， 主要的是拖船埠、 康家桥、 七里庙、谷码头、 竹架子 (四码头) 和白河套等六个码头。1905年， 沙市海关码头建成， 至民国， 沙市建有43个码头， 到1985年， 全市共有71个码头， 成为长江沿线的十大码头之一。
沙市的码头越过冬夏， 越过春秋， 经历过无数次的洗礼和冲刷， 始终保持着傲然的风姿， 以坚实的根基牢牢固守在长江之滨。1998年的百年一遇大洪水， 它又一次经受住了考验。8月16日清晨， 江面云雾缭绕， 江岸寂静如夜。沙市组织的200多名基干民兵奔赴公安县北闸， 他们将执行人工启闸分洪任务。见身着迷彩服的民兵分乘6辆汽车正在作后的准备，这次去是有很大的风险的， 听说还立了生死状， 不过从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不一会， 沙市码头上所有的灯光都亮了， 所有的车辆和人群都让出一条道， 沙市的200多儿女从这里迈上了征程。这天水位达到高峰， 当然， 洪水终退缩了， 被浸泡的码头再次露出雄姿， 那些抗洪勇士也凯旋而归。
“洋码头”的火光——辛亥记事之六
1911年11月18日拂晓， 沙市码头方向传出一声枪响， 紧接着城区中有枪声回应， 很快爆豆子般的枪声响成一片。不久沙市码头上空冒出了滚滚浓烟， 火光将江面映得通红。天亮后人们才知道， 清晨沙市巡防营的人起义了。
荆州驻防八旗军营地在荆州满城中， 离城约15里的沙市驻有巡防营， 这巡防营属于绿营军， 官兵们都是汉人。在上月10日武昌湖北新军起义后， 他们在暗中准备起义策应。昨晚沙市巡防营的陈滔、 潘锡九等人与宜昌来的民军标统喻鸿启接上了头， 随后联络沙市民团老总熊步云管的元、 享、 利、 贞4个分团， 在今晨打响了光复沙市的枪。
清同治十一年 (1872年)， 大清重臣李鸿章为挽回沿江沿海的航运业， 以抵制外轮的侵夺， 委托朱其昂和朱其绍兄弟在上海成立了轮船招商公司， 次年又改为轮船招商局。清光绪四年 (1878年)， 招商局看中沙市客货航运的潜力， 遂在沙市设置了办事处。清光绪二十一年 (1895年)， 该局在沙市江边购地修建仓库和办公房， 次年又将一艘退役的旧军舰泰安号改为趸船， 建立了招商局码头。招商局码头附近早有英国太古和怡和轮船公司， 以及日本日清轮船公司的码头， 因此这一带被当地人称为 “洋码头”。
招商局在沙市的生意做得很顺利， 在沙市码头停靠的轮船总吨位很快超过了英国太古和怡和公司轮船的总吨位， 成为长江汉 (口) 宜 (昌) 航线的老大。然而为了一桩招商局更夫周顺兴杀人案， 湖南帮的人包围了招商局沙市办事处的院子。
由于招商局沙市办事处的局董张鸿泽既不交出凶手周顺兴， 又不接受赔偿条件， 因而激怒了湖南帮的人。在围观人群敲锣打鼓的助威声中， 一大群人冲进了招商局沙事办事处的院子， 见人打人， 见物砸物， 好一阵打砸之后， 有人又将办公房屋和码头趸船给点燃了。
招商局沙市办事处院子的东侧是日本领事馆， 因为湖南帮的人在围攻招商局沙市办事处时， 日本领事馆的人曾出面干涉， 加上当地人对日商在沙市倾销洋布， 造成荆庄大布滞销向为不满， 于是打红了眼的人群又冲进日本领事馆， 将领事馆的房屋也给点燃了。这样似乎还不解气， 一些人又分头跑到英国人把持的沙市海关院子， 将新盖的海关房屋、 海关船， 以及英国怡和与太古洋行经理的住宅都给点燃了。当时正值春末夏初时节， 江上风势强劲， 几处燃烧的火点很快连成了一片， 熊熊大火从晚上一直烧到二天早上才熄灭。
在日本领事馆和英国领事馆遭到袭击时， 两个领事馆都曾向沙市巡防营的人求救。由于沙防营的江德意总兵、 张国栋副将等人一向对洋人的作派不满， 因而采取了不理不睬的态度， 他们既不派兵去弹压， 又不向荆州将军报告， 任由湖南帮的人尽情发泄愤怒。面对又打又烧的人群， 一向傲慢的日本人和英国人吓得魂不附体， 三十六计， 走为上策， 英国任驻沙市领事馆领事乐民乐、 沙市海关代理税务司J.牛曼带着一些随员， 仓惶登上海关巡逻船逃往汉口英租界; 日本任驻沙市领事馆领事永泷久吉则带着几个馆员， 跳上了本国日清公司的轮船逃到日本驻宜昌领事馆。
沙市与荆州城相十五里， 当有人将 “洋码头” 上发生的事报告给才上任3天的江陵县知县刘秉彝， 等他与荆州八旗驻防军旗营佐领恒龄带兵从荆州城赶来平息事端时， 那些闹事的人早已散去， 刘秉彝、 恒龄所看到的是断壁残垣中的几缕青烟， 一片狼籍。但刘知县深知这场祸闯大了， 赶紧让恒龄带人抓捕了带头闹事的余以仁、 李得胜、 张泰贞、 袁辉煌四人。然而， 事情并没有因湖南帮的这几个闹事者被抓而结束， 谁也没有料到， 火烧 “洋码头” 事件， 后来居然引来一场震惊中外的外交事件。
清光绪二十二年 (1896年) 三月， 日本在沙市设立了领事馆， 永泷久吉成为任领事。火烧日本领事馆事件发生后， 深感受到奇耻大辱的永泷久吉立刻电报日本政府， 要求速派兵来沙市保护领馆与侨民。在这年的五月十三日， 时任大清驻日公使的裕庚 (曾在沙市任观察史， 德龄公主之父) 向清廷发来密电：“日因沙市领事馆案， 派兵船两来华。”
在甲午海战之后， 战败的大清因在清光绪二十一年 (1895年) 签订 《马关条约》 备受国人指责， 同时也为西方列强所睥睨。清廷的内政与外交正处在焦头烂额之际， 偏偏沙市又出了惹怒日本和英国人的事， 这让清光绪帝大为震怒， 清廷在收到日本和英国的外交抗议照会之后， 便立刻下令让湖北巡抚兼署总督的谭继洵(谭嗣同之父) 到沙市从速彻查此案。
谭继洵一到荆沙即派兵在沙市挨家挨户地搜查参与肇事的其他湖南帮要分子， 不几日， 又有20多人被揖拿归案， 他很快对闹事者作出了处理： 按刑部斩立决的电示， 余以仁等四人在五花大绑游街后被枭示众， 更夫周顺兴则被判监禁10年， 同案的另20名人犯也分别被处以重刑， 但对弹压不力的官员则以待内政厅 “议处” 为由而未作处理。日、 英两国对此显然不满， 于是仍催逼清朝廷 “惩儆地方文武官”， 清光绪帝不得不下诏让湖广总督张之洞去荆沙处理此案。
从清光绪十五年 (1889年) 起， 探花出身的张之洞一直担任湖广总督， 此时的他正在上海忙着准备会晤来华的日本相伊滕博文， 以商谈向日本政府续订借款条约一事。在此时显然是不可得罪日本人， 因此，他在接到清廷的电令后便立刻乘船赶到了沙市， 对涉案的八名官员们作出了严厉的处置。
一向将中国视为肥羊的日本借此事件狮子大开口， 提出贴补官平银10.5万两， 在沙市、 岳州、 福州、 三都澳设立日本专营租界等5项要求; 英国也同时提出赔偿1.29万两白银， 以及开岳州为商埠等5项要求。
后几经外交磋商， 清廷与日本、 英国商定： 赔偿日本白银1万两， 在原址原样重建被烧毁的房屋供日本驻沙市领事馆使用， 另由两国平摊8.6万余两白银整修江堤， 以保护日本人财产不受洪水侵害; 不久在日本兵船的高压下， 由荆宜施道署和日本驻沙市领事馆签订了 《中日沙市租借专约》， 将沙市文星楼至玉和坪约1900米长的河岸划为日本租界， 租界内的道路、桥梁、 码头、 堤防、 巡捕等管理权， 一概由日本驻沙市领事馆行使; 英国后也获得了1万两白银的赔偿，该项赔偿款还要招商局的人自行到汉口的江汉关海关去缴付。
张之洞对火烧沙市码头案的处置遭到荆沙民众的一片唾骂， 尤其是遭到裁撤的沙市巡防营的官兵更是忿忿不平， 但在荆州驻防八旗军虎视耽耽的注视之下，他们也是敢怒而不敢言。但没想到在经过13年之后，沙市巡防营终于有了为前任官兵们雪耻的机会。
自从沙市巡防营在长江上空升起义军旗帜之后，英国和日本的轮船一度停航; 招商局的轮船也一度撤离沙市码头; 当年那个带兵镇压闹事者的荆州驻防八旗军佐领恒龄， 则在荆州八旗军投降之前开枪自杀了。
光复后的沙市成了民军的天下。
